战火中永恒的爱

2019-04-27 22:21栏目:武器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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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8年,海军的抗战方略调整为以水雷战为主,即把所有失去了军舰的水兵重新组织起来,到江河港汊去,到湖荡海口去,与陆军配合,机动灵活地布设水雷,袭炸敌船,破坏乃至切断其水上交通。我父亲因在“平海舰”副舰长任内抗战勇敢,马当炮台阻击战、湖口布设沿江水雷颇有成绩,获海军总司令部记大功一次。

  当时,他担任海军第一舰队旗舰“平海舰”副舰长,与舰长并肩指挥作战。凶猛的炮火中,舰长不幸被弹片击中腰部,身负重伤。驻“平海舰”舰队司令当即指令我父亲代理舰长指挥作战。父亲临危受命,在友舰和岸炮的协同下,击落击伤数架敌机。

  连日海空激战,日军“加贺号”航空母舰及陆基航空队几十架作战飞机接连不断出击,多批次轮番轰炸,而父亲所在舰队却没有更替力量,在日军绝对兵力优势下,“平海舰”带领舰队英勇不屈蹈锋饮血绝地反击,终因伤痕累累搁浅。在江阴要塞掩体内用望远镜观战的德国军事顾问惊呼:“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我所看到的海空军最为惨烈的战斗。”

  此时此刻,我母亲娘家八九口人扶老携幼跟随难民,从江阴老家踏上背井离乡的逃难之路。

  这并不是我们叶氏家族第一次奋起抗日。我的伯祖叶祖珪,正是甲午海战中奋身抗日的“靖远”舰管带,后来又与萨镇冰一起担负重振北洋水师的重任。受胞兄影响,我祖父叶祖铿虽然只是一个私塾先生,却支持我父亲报考海校,抗击日寇,为国效力。

  我父亲生于1898年,抗战全面爆发这一年,他年届不惑。那年10月,父亲转往马当,任炮台台长。马当(今马垱),是长江最重要的要塞之一,地处江西彭泽县境内,北临长江。父亲带领官兵们克服各种困难,将受毁损的舰艇上拆卸下来的主炮、高炮、陆军野战炮及山后弹药库组建成马当炮台。炮台配有陆战队,约200余人。炮台的建成,给敌舰艇的进犯造成不小的威慑。

  当时,父亲正在巡查湖口江防,海军官佐郭鸿友见一江阴籍农村老妇拖儿带女八九人,步履艰难,有意介绍老妇的女儿黄六妹与我父亲认识。郭鸿友劝我父亲:我们在江阴抗战出生入死,捡回命一条亦算重生一回,看此战局,我们将多年不能回归故里,今后生死未卜,烽火连天家乡音讯断绝,现该老妇拖儿带女逃难,你与其女儿成亲是两全其美之事。我们炮台也可以此喜庆来提升祥瑞之气。

  父亲拗不过众战友的说合,默允。在炮台指挥所战友们簇拥下,11月初,没有礼服,没有婚纱,没有宴席,我父亲举办了战地简易婚礼。他说,就让抗战枪炮声作为礼炮吧。父亲与母亲当着众战友的面互相承诺:今后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多年以后,母亲告诉我,举办婚礼那一刻,她心中如打翻五味罐,忍不住泪水盈眶,不知是喜是忧。

  我父亲留过洋,我母亲是文盲(原纱厂女工),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父亲为她取名黄静秀。我父母亲终身情好,此是后话。

  蜜月刚过,便传来南京大屠杀的消息。父亲义愤填膺,请缨为前锋,被委任江西省湖口海军布雷队长,封锁航道,建立阻塞线,阻挠日军利用水道将船舰、军队及补给深入中国内地。

  1938年,海军的抗战方略调整为以水雷战为主,即把所有失去了军舰的水兵重新组织起来,到江河港汊去,到湖荡海口去,与陆军配合,机动灵活地布设水雷,袭炸敌船,破坏乃至切断其水上交通。我父亲因在“平海舰”副舰长任内抗战勇敢,马当炮台阻击战、湖口布设沿江水雷颇有成绩,获海军总司令部记大功一次。

  1938年春,我父亲被调任武汉长江阻塞组长。此时,我父母才有机会补拍了一张结婚照。

  日本飞机整天在江面上空追踪轰炸,而我父亲在敌机轰炸的间隙,日夜部署布雷行动。同时利用漂雷顺流布放使敌人防扫不易,漂雷数量多,活动范围大,能直入敌舰密集区的战术特点,派出漂雷别动队不断布设漂雷,炸沉炸伤多艘敌舰艇。

  日机轰炸武汉期间,武汉汉口海军办事处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当时我父亲因到长江边布置布雷事宜,幸免一劫。

  这期间,我母亲怀孕了。我父亲外出执行布雷作战任务多日,我母亲夜不能寐,就点亮豆油灯,为我父亲一针一线编织毛衣。

  布雷队通过日军占领区时,昼伏夜行,忍受饥饿,还要与遭遇到的日军作战。父亲的布雷队坚持向长江中设防点布放水雷,而日军在到处受到水雷阵打击后,只得在不宜登陆的地点勉强上岸,弄得兵力不能集中,首尾不能相顾,弹药无法接济,空军无法掩护,进退维谷。海军布雷队在前置的江中布下锚雷、沉底雷、漂雷等各种水雷,使日舰队测量、疏浚航路、扫雷作业极难有进展,时有日寇扫雷汽艇触雷沉没。布雷队立功累累,我父亲也依次升任鄱阳湖布雷队长、江西省布雷队长。

  母亲看到布雷队员作战耗鞋,而军鞋发放往往跟不上,就学着纳鞋底,给鞋子缝上旧车胎,送给需要的官兵。她成了官兵们的好军嫂。

  1938年9月15日,父亲调任浙江省封江办事处主任,离赣赴浙勘察沿海各江设计封锁。我母亲被安置在温州一民居中,挺着大肚子为即将降生的宝宝织毛衣裤袜。这年12月,父亲在温州执行任务时,日机突来轰炸,轰隆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房屋倒塌尘土飞扬。那一日,我母亲正在传教士办的医院(该院挂红十字白旗免被炸)分娩,或许是近在咫尺的爆炸气浪击破产房窗玻璃,洋医生受惊吓,手术失准,她的第一胎男婴降临,还没睁开眼睛即已夭折。母亲伤心欲绝。那洋医生不待我母亲身体恢复,便比划着手势催她出院,示意院门口备有两轮人力车。

  父亲在敌机飞离后由勤务员随同赶往医院,途中见一教会神父拖着流血的左腿从防空洞一拐一拐地出来,让勤务员背他去医院治疗。三人同行半途,恰遇人力车上孤单虚弱的我的母亲。父亲让勤务员送神父去医院,自己黯然陪妻子返回。

  1939年底,父亲调任安徽省屯溪任第三战区长官部封锁委员会委员,海军长江中游(敌后)布雷游击总队少校副总队长。

  1940年春夏抗战中,我父亲率领布雷队跋涉在皖、鄂、赣、浙一带布雷。新四军与他联系,经常一起配合作战。我父亲同意长江中游布雷游击总队中的一个分队在新四军辖区便利协同作战的情况下由新四军陈毅指挥。由此引起第三战区长官部所注意并转报海军总司令部。后来,周恩来还派员与我父亲暗中联系。

  1940年9月,我父亲被通知调离上饶去重庆,不能带家眷。我父亲请人护送我母亲从上饶回福州。父母亲结婚近3年来,因作战频繁,两人常常分离。母亲很珍惜两人相聚的时刻,她告诉我,每逢休整,我父亲常手把手教她写字认字。有时我父亲开玩笑,说教了3年,你还没小学一年级学生认的字多。我母亲被他说得脸泛红晕,娇嗔回道,就你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地教,猴年马月我才会呢。

  这时,夫妻一往西行,一往东行,正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团聚。该年10月,海军司令部派我父亲到巴东庙河任川江漂雷总队长,负责石牌、庙河、浅滩、牛口、巫山、万县6个要区,参加保卫陪都重庆。漂雷总队驻地巴东庙河地处穷乡僻壤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消息闭塞,除受海军总司令部指挥外,难与外界联系。但由于水雷破袭敌舰的赫赫战果,1941年3月,蒋介石亲自给海军总司令部发去手令,认同海军在长江“采用游击布雷截断敌人水上交通,消耗敌人物资力量”,是“较任何武器均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正确方略,并指示沿江各战区长官“转饬(陆军)部队,对于布雷人员须特别保护”。

  却说我母亲寄居福州我姑姑家中。母亲把我父亲的照片摆在案头,常常端详、拂拭。1941年的一个春日,母亲忽闻我姑姑喊道:你夫君来信了!母亲惊喜交加,催促我姑姑快快读信。原来,海军司令部根据相关规定,同意我父亲可带妻子。父亲信中,既想我母亲去四川团聚,又担心兵荒马乱,路远艰难,请我母亲自己决定。我母亲毫不犹豫:当然去啊!

  母亲与获批去四川的3位海军眷属同行。4位女眷有时乘烧木炭作动力的汽车,在弹痕累累坑坑洼洼的公路上呕吐不堪;有时乘小渔船在风浪中摇摇晃晃摆渡,而四人皆不识水性;有时以畜驮颠簸风雨兼程;有时为避开敌占区,翻山越岭迂回绕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时,4位女眷只能在荒山野岭避雨亭风餐露宿……经过一个多月跋山涉水,途经4省,来到长江三峡附近,那长江浩浩荡荡,不见船只踪影。

  4位女眷思君心切,踩着江岸高低不平乱石丛生的纤夫行道,在涛声中一步步顶风上行。一位女眷鞋底与鞋面脱离,无法行走。我母亲见状,说道:我是农村长大的,从小打赤脚耐磨,你穿上我的鞋吧,这样可以快点赶到前面村落。

  暮春5月,4位女眷千辛万苦抵达重庆海军司令部。我母亲乘运送器材的军车在盘山公路上峰回路转来到漂雷总队队部,见到我父亲,欣喜地投入我父亲的怀抱,喜极而泣。父亲也热泪盈眶,轻轻抚摸我母亲的背部说,在一起就好,不哭。

  那一年,针对日寇气势汹汹大扫荡,漂雷游击队也以牙还牙,展开了坚决的反扫荡。有一次,日寇重兵围剿漂雷队的根据地。我父亲指挥官兵沉着应战,并乘敌纷乱,抽调两个中队星夜穿插到日舰集结地布雷,炸沉敌运输舰,炸死炸伤鬼子数十人,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战。

  这一年叙勋,我父亲评获干城甲种二等奖章。11月,我父亲在重庆受命任马尾海军水兵训练营营长。

  1942年至1946年,我父亲在马尾练营。1944年9月27日,8架日军飞机轰炸福州,随后,日军地面部队开始进攻。我父亲奉令率学员迁三明县梅列。梅列生活艰难,常常只有萝卜干、咸橄榄下饭,父亲鼓励大家训练之余在营区周边开荒种菜,我母亲到农民家买来十几只母鸡和上百只小鸡,在山坡上圈养,给官兵们的伙食增加些营养。当听到母鸡下蛋的“咯咯咯”叫声,我母亲常笑说,今天哪个队表现好,就煮蛋花汤奖励。

  1945年夏,练营回迁马尾。1945年8月15日晚6时许,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经电台传出,我父亲带领练营官兵们列队高奏军乐,向民众报告抗战胜利的喜讯。消息迅速传遍马尾乡镇,人们狂敲响锣,一片欢呼,“日本投降了!”鞭炮噼噼啪啪声延续至午夜。

  次日,父亲即组织练营官兵祭奠八年抗战中牺牲的海军将士。他说:抗战胜利了,众多爱国海军将士为国捐躯,我们不能忘记他们。近代中国每一页落后挨打的历史,几乎都带有海水的苦味。我们要建设强大的海军御敌于国门之外,不让侵略者再踏上我们的国土。

  这些练营官兵,后来成为光复台湾、接收日本降舰和盟国赠舰、收复南海诸岛的重要力量;许多练兵后来也成为共和国人民海军初创时的技术力量。

  而我母亲,此时已迫不及待展纸磨墨,等我父亲回家代写家书,想着要回娘家探亲了。